「照片裏的這個人真漂亮啊!是你嗎?簡直漂亮得一點都不像你。」

  慧璇在社交平台發布了新照片,在留言裏看到這句話,竟還興奮不已。難道她看不出話中玄機嗎?「簡直漂亮得不像你」,不就是暗示她並不漂亮、相片失真的意思嗎?別人的嘲諷竟還以為是讚美,我看她簡直自戀得瘋了。

  自去年開始,慧璇每天都把大堆大堆化妝品往臉上塗,彷彿不塗脂抹粉就不願上街。約她外出,她老是因為花過多時間打扮而遲到,和以往簡直判若兩人。後來,她更開始在社交平台上的帳戶頻密地上傳照片,每一張都經過美圖工具修飾加工,愈來愈失真,愈來愈像「照騙」。她彷彿着了魔似的瘋狂愛上「微調」照片。?#30475;?#32893;到她說:「我不過是用了濾鏡而已啊!我喜歡用濾鏡,讓照片看起來更?#26143;?#35519;,看起來更有氣質,其他都沒有特別加工。是我的真面貌啊!」我都不由得非常反?#23567;!?br />
  簡直自欺欺人。

  卸下妝容的慧璇其實滿臉雀斑,眼角也爬滿了細紋,但這有甚麼關係呢?我就是愛她的自然啊!從前的慧璇不施脂粉,自然零妝容,看起來倒是予人清新秀麗之感,不過是換了個工作,怎麼像變了個人似的?

  好幾次我都勸她,如非工作必要,其實不化妝的她更好看,更耐看。?#30475;?#37117;換來白眼或冷言冷語:「我長得漂亮不好嗎?你怕我長相太好看引人注意嗎?有個美若天仙的女朋友是你的福氣!你倒是不曉得有多少人羨慕你,身在福中不知褔。」

  忘了由何時開始,我們每天的話題幾乎都離不開誰稱讚她長得漂亮、誰讚美她明艷照人、哪一張相片得到很多人點讚……我實在太厭倦這些枯燥乏味的,毫無內容的話題了。對自己充滿自?#21028;?#19981;是不好,但總得有個限度,這種幾近自戀的吹噓愈來愈讓人吃不消。最過分是她要求我一定要附和她,一旦表現得較冷淡,又會惹她生氣,招來不必要的摩擦,我開始招架不住她的無理?#25512;?#27683;了。

  「你看,隨便一張照片都那麼多人讚好,可見我的美是非一般的美,是得到廣泛認同的,讚美我、欣賞我的人遍及各階層,來自部門的、合作夥伴的、任何階層的,?#24515;?#22899;女都有!當然,還是以男性居多,我勸你最好還是培養危機意識好了。你知道嗎?不止很多舊同學舊同事都說我天生麗質、愈來愈美、愈來愈有氣質,甚至經常有陌生人在社交網站上要求我加他們為朋友。能夠有這麼一個美人兒紆尊降貴做你女朋友,你還整日這麼『懶懶閒』,哪天我被別人『追』走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漸漸開始有胸口作悶的惡心感覺。慧璇的確長得不難看,但根本沒有她和她的所謂「朋友」所說的?#21069;?#22825;姿國色。還說甚麼以前的朋友呢?她已經很久沒有認真參與我們從前的朋友圈的聚會了。上一次大夥兒相約野餐,她穿了迷你裙和高跟鞋,大大的草帽下露出半張化了妝的臉,花了很多時間在草地上拿着一盒士多啤梨把玩自拍,自?#32784;?#20102;便開始嫌日曬,嫌有蚊子叮咬。眾人起初面面相覷,後來刻意裝作若無其事,我只覺得尷尬不已。

  那?#25105;?#39184;讓我們都曉得,慧璇已經有新的朋友,有新的活動圈子了。

  對於慧璇的刻意「提醒」,我已厭倦很久,從她第一次這樣對我說開始,我就覺得厭惡得不得了。濃妝艷抹的慧璇讓人覺得很陌生,從前上街,隨意走走逛逛、拍拍照,輕鬆寫意,現在?#29157;?#35201;講究食物賣相是否吸引,用來「打卡」能引來多少人的注視?往日無負擔地於街道之間遊走穿梭,如今卻要變成刻意發掘周遭能捕捉眼球,?#23567;?#20986;Po」價值的景物。何必連放假都活得那麼拘謹呢?就似是把生活全都連到網絡上,準備隨時可以篩選出滿意的「照騙」。?#39640;繪ike」真的這麼重要嗎?連逛我們舊日最愛逛的書店,她第一時間都是要拿起書站在書架前擺出不同姿態,要求我為她拍一幀散發文青風的照片才滿意。在擺放書籍的區域?#32784;?#29031;,到文具展區又要拍照,拍了一大堆照片就急忙上載,上載完畢,書店就「逛完了」,失去了利用價值。從?#28595;?#20491;愛讀書愛往書店鑽的她往哪裏去了呢?那時候的她才是真文青吧!

  我很懷念從前偶爾和一班朋友野餐、唱歌、圍讀的日子,也懷念從前閒着沒事就和慧璇往圖書館裏鑽、埋頭閱讀的日子。從前的她淳樸溫文,妝扮乾淨利落,偶爾略施脂粉,清新亮麗。她實在變得太多了,變得我開始覺得我們的價值觀已偏離,我無法認同她,也難以接受她了。

  或者慧璇說得對,我是真的要培養危機意識的,當兩個人的想法和看法都愈見偏離,來日還長,是否真的還能一起走下去呢? (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