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當時班主任沒有說她也有一把鑰匙呢?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讀中一。有一次,我們班在班際比賽中得獎了,那是甚麼獎呢?也許是迎新日競技比賽的獎項或者壁報比賽的獎項吧!我早已忘掉,但這些根本不重要。獎品是兩大包朱古力,朱古力的款式、口味我也毫無印象。我記得的只有之後發生的事,那深深刻烙在我的記憶裏的事,早已成為一輩子不可磨滅的烙印。

  猜?#19978;?#30149;毒,輕易就能擴散,無孔不入,繼而動搖、推倒,直至徹底摧毁,尤其當那堵信任之牆本來就不算太牢固。

  這份信任之脆弱,其實怪不得任何人。畢竟那時我們才成為同班同學個多月,對任何新相識都沒有太深認識,沒有小學同學和我讀同一班,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敢肯定我處事為人的作風。?#23383;?#30340;友誼輕易建立,也隨意消散,朋輩影響的威力,遠超我們的想像。突如其來的導火線一旦點燃,所有廉價的、卑微?#37027;?#35516;在熊熊?#19968;?#35023;迅即焚燒,毁於一旦。

  ?#20063;?#35357;異大家會因為兩大包朱古力而發起杯葛,因為根本沒有人對我有足夠認識,短時間的相處不足以擔保我的人格。而且這本來就不止是兩大包朱古力的事,這關乎的是莫大的罪名──監守自盜。

  收到那兩包朱古力的時候,正值放學班務時間,全班都相當興奮,大抵因為這是我們班第一次得獎。班主任說:「今天時間不夠,下次再派獎品給大家吧!」然後就將兩包朱古力在全班同學面前放進課室鋼櫃,然後上鎖。她手上有兩把鑰匙,隨意挑選了兩位同學保管。「現在就只有你們二人有鑰匙可以開櫃了,你們有責任好好保管鑰匙,保管我們班?#21602;?#29986;啊!」說完還微笑着,並向我們擠了一下眼睛。我被選中了,因為我的學號是十號,另一位同學是十一號,當天正好是十月十一日。我們就是這般隨意地被選上了。

  我以為和我一同保管鑰匙的同學會和我站在同一陣線,那麼我至少可以有個能互相支援?#24180;?#21451;,但是她沒有,她非常冷漠,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她也沒有和其他同學聯合杯葛我,我們只不過變成了兩個被分別排斥、中傷的孤島。也許她和我受的,是一樣的苦。?#20063;?#27490;一次想,她會不會覺得是我擅自取去了朱古力害她被大家懷疑、排斥??#20063;?#21542;認有時我也懷疑真兇其實是不是她?因為老師說過只有我們二人有鋼櫃的鑰匙。因為我真的沒有做過任何偷雞摸狗的事。

  老師是在一星期後的某個早會班務時間突然叫我們去打開櫃子拿出朱古力分派給大家的。眾?#27454;?#30589;之下我們二人拿着鑰匙呆站在原地,都無法拿出朱古力。我們二人都着急地說自己沒有擅取班會財物,在靜謐的課?#24050;Y,在所有眼睛的注視下,兩雙腳都在發抖。「我調查一下。」班主任說了這一句話,當下同學沒說甚麼,但此後我們二人做了鼠竊狗偷的勾當的謠傳不脛而走。

  我非常討厭這所學校,非常討厭這裏的人。

  再過了大約一星期,班主任在班務時間又突然帶來了兩包更大包的朱古力,她說前陣子那兩包獎品是她借用的,她一時忘記了。因為那天剛好有一位學姊與她分享好消息,當時她沒有甚麼可以祝賀她得了個人獎,想起班櫃裏有兩包朱古力,所以先借用來獎勵她,打算即日再買兩包一模一樣的朱古力隔天放回班櫃,誰知後來因事忙而忘記了。班主任邊派朱古力邊說這番話,期間像漫不經心似地?#27490;荊骸?#19981;過一樁小事,沒必要發酵至如此地步吧?」同學逐個逐個把滿滿兩大袋朱古力向後傳,幾次傳到我手上,我一塊都沒有拿。

  我並不覺得班主任派更多、更大塊的朱古力是想為我和另一位同學澄清甚麼或討回公道,我只覺得她在推卸責任,更大問題是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為甚麼她鎖起朱古力的時候在全班同學面前說只有我和十一號同學有鑰匙?為甚麼打開櫃子發現朱古力消失了的那個早上,她沒有立即說出是她不問自取,取去我們班的獎品?她根本沒有因為自己的行為讓學生蒙受不?#23383;?#20900;,受了巨大委屈甚至被杯葛而感到歉疚。

  當然,同學也沒有因為老師的話而「重新接納」我們,這不足為奇。難道我還會天真地奢望現實會像肥皂劇或卡通片那般,事情水落石出後大家會拍拍肩頭,坦誠說句「鈺茗,對不起,我們錯怪你了,請原諒我」嗎?那些都是虛構?#37027;?#31680;而已。同學就算知道自己真的錯怪好人了,要承認自己做錯,又情?#25105;?#22570;?#27454;?#24847;停止口出惡言已是最大的「寬容」。

  一段時間之後,這件事好像真的淡化了,再也沒有人提起。而我和十一號同學仍然繼續各自疏離的孤島生活。升上中二之後,我轉了班,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不過都是泛泛之交,我並沒有與任何一個圈子特別親近。再也沒有人說我和十一號同學做錯,但也沒有人說老師做錯。我仍然不喜歡這所學校,對這兒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感覺,我只想快點畢業,只希望可以盡快離開這所學校,不留半點眷戀。(完)

  文:游欣妮。喜歡寫作、手作、閱讀。曾出版散文及詩集?#21462;?br />